苏桐确定，楚则肯定全都记得，不然不会这么疯狂降好感度。
连她都无法判断，对此时的楚则来说，是身体上的伤更重，还是心理上的恨更深；是被打更疼，还是喊她和晏礼“爸爸妈妈”更耻辱……
易地而处，现在这种情况，要么发疯清理掉所有知情人士，要么直接装晕。
如果是苏桐，肯定选后者，但楚则就未必了，他丧心病狂，没有人性，不是忍气吞声的人。
刚这么想着，楚则就缓缓睁开眼睛。
苏桐吓了一跳。
却见楚则的眼神依旧干净，甚至比过去还干净，看见她的那一刻，像是见到了曙光，瞳孔里滚动着庆幸和欢喜。
“咳……”，他看了眼旁边的程昱，嘴微微闭合，喉结吞咽，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称呼。
“桐……咳咳……桐桐，你没事就好……”
没有半点异常，没有质问，没有发大疯，也没有狂怒杀人。
苏桐眨眨眼，这是打算继续装傻？
也对，四周都是青帮的人，身处敌营，还是劣势，此时如果发疯是自讨苦吃。
而且一旦他清醒，苏桐光是细数他最近的行为，不添油加醋都能给他嘲讽死。
相反，如果装作还没恢复，谁都不能去嘲讽一个“孩童认知、为了救人身陷敌营”的小可怜吧？而且只有降低众人的戒心，他才有翻身的可能。
装晕当然也行，但陆沉舟的人都是行家，假晕容易被拆穿，真晕会陷入被动中……能在这么尴尬的境地下，转瞬就做出抉择，楚则这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强了，演技也很不一般。
苏桐要是看不到好感度，完全分辨不出来，从头发丝到眼神，和五岁小则没有半点区别。
哦不，有区别的。这声“妈妈”他不就喊不出来了，还做了个假动作，暗示苏桐，他记得她说过，在外面不能喊“妈妈”，要喊“桐桐”。
苏桐本来还琢磨楚则这一清醒，她又多一个仇人，现在简直想笑出声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语气里满是感动：
“小则受苦了，妈妈已经安全了，快别担心了。”
他喊不出来，她可以帮他喊！多少声都可以！！
“来，妈妈摸摸体温……哎呀，有点烧。”
“妈妈给你看看伤口，你不要动，会感染的……你太小了，不知道感染很可怕的，不小心就躺板板吃席席了。”
苏桐一口一个“妈妈”，恨不得把这两个字戳进楚则脑袋里，和这地窖墙上满满的血字一样。
楚则面上毫无异常，乖巧的任由她翻来覆去，看起来还怪享受怪感动的，就是身体绷得很紧。
妈妈？她也敢！
却偏偏是他自己叫的，整整一个月！成百上千遍！！
放在侧边的手指，用力的压进了地底下。
“哎呀，手快也给妈妈看看，这天天在墙上扣字，指甲全都断了，里面还有木头，造孽，妈妈心好疼啊！”
“不疼。”
“怎么可能不疼，都疼得打颤了，妈妈给呼呼。”
一旁的程昱都看傻了，他很确定这是楚则啊，但楚则怎么可能这副样子？他和苏桐的相处模式更是诡异，这到底是怎么个混乱的关系啊。
眸光一闪，看到了走近地窖的人，程昱狂咳起来。
其实都不用程昱提醒，苏桐已经感觉到了，附近说话声变小了，身后那种熟悉的威压，还透着股浓烈的血腥气，是谁来了不必说。
苏桐下意识看了眼时间，从他离开，到她发现楚则，也有三个多小时了，那现在应该是解决陈文了吧？还有陈贵，不知道什么情况了。
程昱拿出一支注射液：“伤口感染是挺可怕的，还好我给老大准备了这个。”
言下之意，真正可能伤口感染的可另有其人，不能因为对方看起来毫无异常、还能去清扫陈家余孽，就当做无事发生吧？
这世上就是有人能忍常人不能忍，时时刻刻都屹立不倒，但那并不意味着不会受伤。
苏桐无视了程昱的暗示，反倒盯着楚则，故意贴着他耳边，略带几分怀疑：“小则认识？”
从身后感觉到有人开始，楚则的身体就绷得更紧了，那种骨子里的忌惮和敌意，可是演技无法抹除的。
这情绪，可有点露出马脚了啊。
楚则一僵，却立刻找到了理由。
他也贴在苏桐耳边轻声道：“电视里见过，婚礼录像也见过。”
反应真快啊。
苏桐叹口气，顺着他的话：“小则居然还记得，对啊，是旧爸爸啊，你抛妻弃子的旧爸爸。”
一个称呼，三个字，换楚则浑身发抖。
苏桐压住上扬的嘴角，哎呀，小则很生气，一定是面对渣男、嫉恶如仇吧～
……
从远处看，他们这就是在耳鬓厮磨。
程昱左看看右看看，绷不住了。
咬牙将一只抗感染的针剂塞到苏桐怀里，粗声粗气：“我大老粗，不会打这个，恐怕会给老大血管戳爆了，苏小姐你帮帮忙吧。”
苏桐刚结过针管，还没动，楚则眸光微闪，突然抓住苏桐的手：
“等等，我还，还有……咳……”
“别着急，妈妈心里你最重要，慢慢说。”
“楚……咳……楚律维……死了……咳咳……”
苏桐嘴角温柔的笑猛地僵住，心跳加速，脸色霎时苍白，手里拿着的注射器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，碎了。
之前多次担心，但却一直不敢细想，如果楚律维出事……
苏桐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岚城的格局将会如何变化，而是那天，她没回头。
没回头再看他一眼。
然而不受控制的慌乱过后，理智占据上风，苏桐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，她强行镇定下来，男主应该是不会死的，吧？
此时，楚则也终于咳完了，上气不接下气的吐出最后的疑问词：“吗？”